“驾!驾!驾……………”
崇祯九年六月三十日,当洪承畴击毙高迎祥的消息疾驰送往北京城时,松潘境内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自龙安府前往松潘城的官道上,十余匹快马载着兵败的将领不断疾驰。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随着前方的松潘城出现,这十余名将领高持旌旗,狼狈冲入了城内。
在他们到来后,一则消息迅速传往了兵备道衙门。
“刘逆率部破玉垒、陷平武,拔黄阳、叶棠二关,取小河所并举众数万来攻松潘,请道台增兵三舍堡!”
兵备道衙门内,三舍堡的将领作揖求援,可坐在主位的松潘兵备道丘梦蟾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不敢置信道:“你说刘逆已经攻破小河所了?”
“回道台,正是!”
将领的话,彻底击破了丘梦蟾最后的幻想。
两年前那个自己瞧不上的流寇,此时正率领数万大军前来攻打自己,没有比这更冷的笑话了。
可惜这不是笑话,而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实。
“道台!”
李国忠的声音突然在衙门外响起,等丘梦蟾反应过来,李国忠已经满头大汗地走入了衙门内。
“刘逆距离松潘城已不足五十里,眼下我军应该坚守三舍堡,还是黑松林关?”
见李国忠竟然来问自己,丘梦蟾不由咬牙想骂,但最后还是压下了脾气,直接吩咐道:“传令,征召松潘境内西番各部派兵来援松潘城。”
“这刘逆想要攻打松潘,就看他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
丘梦蟾虽然担心个人安危,但他明确知晓,自己身为主官,倘若弃城而逃,那必然会牵连全族。
松潘城坚固无比,境内更是还有二十几个西番部落。
只要自己征召,哪怕这些部落只能出几十上百人,加起来也是股不小的力量。
更何况他相信刘峻攻打松潘的消息已经传往了汉中和成都,只要洪督师与刘抚台知晓,必然不会坐看刘峻获取松潘。
毕竟刘峻要是取得了松潘,那就代表他获得了源源不断的军马,届时刘峻将更难对付。
回过神来,丘梦蟾看着眼前的将领,不由骂道:“去啊!愣着干嘛?!”
“是!末将领命!”将领连忙退了出去,而丘梦蟾也看向了李国忠。
“李指挥使,派兵向茂州、叠溪求援的事情就交付你了。”
“道台放心。”李国忠哪里敢说不,只能先应下,然后再去想办法。
在他走后,丘梦蟾起身来回踱步,他不能将希望都放在松潘境内的西番众部落,因此他再度对门口的营兵吩咐:“将南边的新塘关、浦江关等营兵尽数调回松潘城。”
“是!”营兵应下,随后派人前往了南边的两处关隘,将两处关隘的营兵调回松潘城。
丘梦蟾没有守任何关隘,除了抵御西门户的风洞关营兵没有被他撤回,其它不论是三舍堡还是黑松林关的营兵都被他撤回。
正因如此,原本平静的松潘城,顿时随着营兵不断撤回而热闹了起来。
面对松潘的热闹,附近的不少部落也都收到了征召。
其中距离松潘较近的麦匝、北定、阿思、祈命、山洞、白马,牟力结簇等长官司多多少少都派出了一二百名番兵驰援松潘城。
不过距离更远的思曩日,班班、者多、八郎等安抚司则根本没有响应。
这些安抚司都是数千人口的大部落,自然是知道东边发生的事情。
面对汉军这个新生势力,他们大多选择了不得罪。
近年来,大明的国力衰弱,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尤其是近两年内地从松潘抽调了不少兵马,致使松潘无法再具有曾经那强有力的实力来威慑各部。
他们不出兵是最好的选择,这么做后,汉军如果赢了,他们则不会得罪汉军。
汉军如果输了,即便大明获胜,也没有实力来征讨他们。
在他们作壁上观的态度下,翌日的松潘城内,只聚集起了三千边军,以及两千名西番各部的援兵。
尽管有五千多人,但只有不到五百选锋穿着扎甲或布面甲,余下边军尽皆穿着棉甲。
来援番兵中,除了三百名各部精锐穿着扎甲,余下的都是穿着皮甲,持着软弓长枪的牧民。
他们将粮食、守城器械和火炮药子搬上了马道和敌台,并将城外还未彻底成熟的青稞、麦子尽数收割。
哪怕无法食用,却可以用来喂马。
那些收割不完的,便放火直接烧毁,以至于刘峻率领汉军到来时,所见的便是被滚滚火烟充斥的松潘河谷。
“灭火………………”
马背上,刘峻铁青着脸色看向那正在被焚毁的作物,不假思索的下达了灭火的命令。
在他的吩咐下,汉军的二百多精骑和三百多马步兵开始沿着官道冲向松潘城警戒,而汉军的民夫则是开始上前灭火。
松潘城所处的河谷,南北长五十余里,东西宽度则是在一二里左右,且中间有岷江穿过,水源充沛。
正因如此,想要扑灭人为释放的大火并不困难,无非就是在作物中收割出类似防火带的存在,便能保住那些还未被引燃的作物。
在两万多民夫的努力下,火势渐渐得到控制,汉军的队伍也继续向着南边十余里外的松潘城赶去。
在他们来到松潘城北部的时候,只见城外作物已经被焚毁殆尽,只留下满地乌黑。
留下的,只有那座横跨岷江,近三分之一城池都修到山顶上去的松潘城。
“直娘贼的,这城池果然难打!”
“好在咱们当初没往这边跑,不然跑都跑不出去!”
远眺松潘城,还未看出具体布置,光凭大概轮廓,便已经让唐炳忠、高国柱两人啐了口唾沫。
松潘城于洪武二十年,由平羌将军丁玉平定松潘后始筑土城。
明正统年间,为防御羌藏部落,御史寇深主持用条石包砌土城,并增筑外城、瓮城,形成“内外两城,城门七座”的格局。
到了嘉靖年间,松潘总兵何卿再度主持增筑外城二里,最终形成了周长十三里,墙高三丈有余,厚五丈至十丈不等,可供兵车通行。
城墙从岷江东岸延伸到西岸,再继而延伸到松潘河谷西侧的山峰上,修筑威远门及炮台。
刘峻他们率兵从北而来,但需要面对北门的镇羌门,以及西门威远门,包括两门之间的三十余座敌台。
这些敌台上,不可能没有放置火炮,因此汉军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火力网。
论起防御力和火力,松潘城比起成都、西安等大城都差距不大,这也是明末松潘总兵朱化龙能轻易割据的原因。
若非朱化龙主动进攻龙安,主力损失殆尽,清军还真没那么容易打下这座山城。
现在这座山城摆在了汉军的面前,拿下这座山城,整个松潘地界的西番部落和大小关隘都将落入汉军之手。
不仅如此,松潘与朵甘、乌斯藏之间的茶马贸易定价权也将被刘峻所掌握。
届时汉军只需要坐镇松潘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马匹送到汉军手中,这才是刘峻所看重的地方。
“难打也得打,扎营......火炮列阵!”
刘峻垂下眉眼,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
齐蹇感受到他的态度,旋即看向身后的唐炳忠与高国柱:“传令扎营。”
“是!”二人齐声应下,调转马头便分别指挥将士休整,民夫上前扎营。
由于海拔渐渐变高,刘峻在平武、小河两地都招募了民夫,将部分身体较差的民夫留驻,亦或者遣散回保宁。
即便如此,随着他们跨过垭口,来到松潘河谷后,队伍中还是出现了不少身体不适的将士和民夫。
刘峻这边翻身下马,转身便带着庞玉、齐塞他们走到了数百辆停好的板车前。
每辆车上都躺着至少两名将士或民夫,他们大多表现得头痛、乏力、恶心呕吐等症状。
这还是刘峻沿途走河谷,只是短暂翻越高山垭口的结果。
“总镇......”
“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分兵去攻打南边的关隘,将你们带上,去到南边就好多了。”
汉军的将士躺在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试图向刘峻说什么,但刘峻则是安抚着他们,同时为他们紧了紧被褥。
这青年点头应下,刘峻则起身看向齐蹇,又看向了南边那坚固的松潘城。
“军中患上气瘴(高原反应)的弟兄和民夫有多少了?”
刘峻询问齐塞,齐蹇则是凝重道:“将士不少三百,民夫不少一千。”
闻言,刘峻下意识点头,接着看向曹豹:“明日卯时,你率亲兵营的一部步卒与三千民夫沿岷江向南走,记得将这些患病的弟兄和民夫带上。”
“沿着岷江向南走三十里便是新塘关,继续南下三十里便是浦江关,最后走五十里便是永镇桥关。”
“等到了永镇桥关,这些患病的弟兄和民夫再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了。”
从松潘往东、南两个方向走,基本都是在走下坡路。
永镇桥关的海拔即便没有降到两千米,但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相比较松潘城的三千多米,两千多米的海拔明显要好受许多。
曹豹见刘峻吩咐,没有询问原因,只是担心道:“总镇,我军甲兵只有五千多了,我若是再带走一千人,那您这......”
他将目光投向南边那坚固的松潘城,对此刘峻安抚道:“松潘卫经过洪承畴几次抽调,即便还有不少兵马,也绝对不会是精兵强将。”
“你放心南下,为我军抢占永镇桥关,后面打叠溪和茂州就轻松多了。”
“是。”见自家总镇都这么说,曹豹便没有继续开口,转身安排明日分兵的事情去了。
在他走后,刘峻看向齐蹇,对他吩咐道:“松潘城的坚固,你也看到了。”
齐蹇颔首,接着作揖道:“总镇放心。”
“正如总镇您所说那般,松潘卫几经抽调,城内精兵绝不会多。”
“以我军火炮强攻城墙一处,尽破其垛口,再以云车、吕公车强攻,则城池可破,不过......”
他顿了顿,准备好好组织语言,却被刘峻抢先:“不过会死很多人。”
“是。”听着刘峻平静说出这句话,齐蹇重重点下了头。
“若能逼降则最好,但恐怕没那么容易降。”
刘峻双手环胸,远眺南边的松潘城,接着说道:“唯有将他们打疼,才有逼降的可能。”
“故此明日交战,火炮为辅,短兵为主。”
“你清楚的,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在此耽搁,必须在洪承畴对付完高迎祥前,将松潘和茂州拿下。”
“是!”齐塞低下头,随后便感受到了刘峻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并向已经扎好的牙帐走去。
“明日,便辛苦你了。”
刘峻走向牙帐,齐塞也缓缓起身,目光看向松潘山城。
在他看向松潘城的同时,松潘城北门的镇羌门楼前,兵备道丘梦蟾与指挥使李国忠也率领着城内将领及各番部援兵将领在观望。
当他们看着北面的火势被扑灭,紧接着数万身穿衣的汉军赶来时,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气。
“这比城内的人还多,怎么打?”
李国忠冷汗直冒,他虽然是指挥使,但只打过十几场防御的战事,对付的也都是作乱的番部。
西番的部落,与正规的叛军相比,根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见到数万汉军展开并扎营,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他一个,就连那些来援的部将领都脸色微变,更不用说身为兵备道的丘梦蟾了。
丘梦蟾是兵备道,且也有治军的经验,但他与李国忠的缺点相同,那就是只对付过装备不足的番部,没正儿八经的打过硬仗。
如今看着城外汉军如流水般丝滑展开,双方差距可见一斑。
“快马都派出去了吗?”
丘梦蟾看向李国忠,见李国忠点头,他咬牙安抚道:“城内有五千兵马,还有两万多百姓,粮食也够吃半年。”
“如今快马派出,刘抚台和洪督师断不会坐视不理。”
“待刘抚台与洪督师派兵来援,此宵小流贼,断活不过今岁!”
丘梦蟾这话说罢,城内的明军将领们纷纷放下心来,但那些番部的将领却神色变化。
他们的变化被丘梦蟾捕捉,心里不由升起几分怒气。
只是他虽然生气,却根本不敢发作,只因他现在还需要这些番兵帮忙守城。
在他压着脾气的时候,李国忠则是靠近了他,示意他走向旁边。
丘梦蟾虽然生气,但还是对番兵们露出了笑容,接着与李国忠走向了旁边。
待远离众人后,李国忠这才道:“城内三千将士,约有十个月没有发饷了。”
“眼下大战在前,需得发饷安定人心,如此才能教将士们死战。”
“嗯。”丘梦蟾虽然只打过治安战,却也晓得教将士们吃饱饭才肯卖力。
“如今兵备道衙门内尚有七千六百余两三万石军粮,先派五千两给将士们,余下留作赏钱。”
“好!”听到丘梦蟾愿意拿出五千两,李国忠松了口气。
五千两银子发下去,足够每人拿个一两银子安家了。
虽说还有着欠饷,但这也不是不能打。
这般想着,他便对丘梦蟾作揖:“既是如此,那我现在便去发赏。”
“去吧。”丘梦蟾说罢,又对李国忠提醒道:“小心这些番兵。”
“道台放心,我派人盯着的。”李国忠回应着,随后便离开了马道。
在他离开后,丘梦蟾等人也先后返回了兵备道衙门。
天色渐渐变暗,城外的汉军军营也分别扎了四座军营,其中一座坐落在岷江东岸,以此留下退路。
由于沿途遇到不少小部落,因此今夜的饭食倒是不差。
掺杂着些羊肉的泡饭端到了刘峻的面前,而刘峻则是停下手中毛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松潘的气瘴不好对付,咱们得拉找些番人参军才行。”
“有了番部兵马,日后想要插手朵甘和乌斯藏便轻松多了......”
刘峻对放下泡饭的庞玉说着,庞玉闻言则是道:“怎地招募番部兵马?”
“此事简单,花费不了多少力气。”刘峻回应着,脑中则是想着将松潘地区的番部改土归流。
拉拢熟番去抵御生番,明军的这套手段放在汉少番多的地方,自然是够用的。
若非朱元璋、朱棣之后的皇帝不重视朵甘和乌斯藏,废弃了招收兵入上直十六卫军的规矩,明军在湟中三捷时,也不必打得那么辛苦。
对乌斯藏和朵甘,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插手,不然等和硕特击败却图汗、藏巴汗和白土司,那时再想插手就晚了。
在刘峻这么想着的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多时,齐塞掀开了帐帘,直接报喜道:“总镇,风洞关的官军降了。”
“好!”听到风洞关的明军直接投降,刘峻脸上闪过喜色,接着对齐蹇吩咐道:
“分兵去坚守风洞关,将风洞关的官军换下来,让他们带着旗鼓号令赶回松潘。”
“明日攻城前,还能用攻心计对付这丘梦蟾。”
齐蹇闻言露出笑容:“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安排去了。”
“好!”
战事还未开打,便有官军献关投降,不得不说是个好兆头。
这般想着,刘峻便与齐蹇讨论起了明日攻城的细节,而帐外的夜色也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