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孙伯雅......”
富丽堂皇殿宇深处,穿着织金过肩蟒龙纹圆领袍四旬胖子坐在桌前,肥胖的手指拿着两支象牙筷子,不紧不慢的在桌上夹菜,嘴里则呢喃着孙传庭的姓名与表字。
足以容纳十余人坐下的大桌上,摆着许许多多的菜肴,如关中的驼峰炙,陇右的牦牛舌脍,河套的黄羊蹄,陕北的野雉羹。
另有汾酒蒸黄河鲤鱼、宁夏贡米煨鹌鹑、汉中冬笋烩麂子等食物,尽皆盛在钧窑月白釉盘里。
整桌虽无江南的鲥鱼、燕窝与海味等难以久运的珍异,却已是西北所能汇聚的顶豪之宴。
常人便是来到,恐怕也认不出桌上那十几道菜肴取自什么食材。
不过在此人面前,这些山珍海味却如同粗茶淡饭,每道菜最多能让他动筷三次,随后便再也不动。
穿着青色官袍的陆伯明站在此人对面,目光并未放在菜肴上,而是放在了此人的穿着上。
此人穿着圆领袍,前胸、后背、两肩各一团龙纹,与天子所穿常服相同,惟翼善冠的冠角略有不同。
天子冠角垂直向上,而亲王冠角俯垂向前,郡王既前垂又斜向中间。
陆伯明眼前此人的翼善冠角既前垂又斜向中间,说明其身份不是亲王,但排场却比郡王还要奢侈。
整个西安城内,能有如此排场的,除了老秦王朱谊漶外,便只有秦王世子朱存机了。
朱存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崇祯二年受封世子。
近些年来,由于老秦王身体越来越差,故而秦王府事务,多以朱存机这位世子为主,陕西的官员也需时常来他面前走动。
“好了,撤下去吧!”
在伯明等待朱存机开口的时候,不曾想朱存机拿起桌上的蜀锦擦了擦嘴,接着示意奴仆将这些山珍海味撤了下去。
待他抬头,见到陆伯明错愕的表情,他不紧不慢的爽朗笑道:“陆都事放心,王府虽然家大业大,却也不至于将这么多山珍海味都浪费。”
“这些菜肴端下去后,会分给府内的妃嫔,决不会浪费。”
陆伯明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倒也没有慌乱,而是作揖道:“殿下持家有方,秦王殿下也可颐养天年了。”
朱存机见他这么说,不由得轻笑一声,接着从旁边仆人手中接过温水浸泡的绸缎,擦了擦手后丢回金盆内。
“听闻江南豪富甚多,不知孤这膳食能否与那些豪富相比?”
朱存机这般说着,陆伯明听后摇了摇头,解释道:“殿下这般膳食自然是寻常人终身都无法吃上一餐的,但比起江南的豪富们还是略差了些……………”
“喔?”朱存机来了兴许,示意他坐下解释,而陆伯明也在作揖后坐下,对他解释道:
“诸如殿下刚才所食那些,已然是关中能寻到的最好,但比起江南还是差了些。”
“这山中的物产粗犷朴拙,海里的物产浑厚惊人,陆上的物产木讷敦厚,水中的物产口喁喁开合......”
“乃至那些不属地载、不属天生、不合常制、不循本性、不近常理,非人所能臆想之物,无不汇集于豪富之家。”
“那些豪富之家庭院中陈列的丰盛珍奇,连帝王祭祀宗庙、社稷神坛的规格都无法与之相比。”
“因食材鲜美异常,故其家常宴饮聚会,只需用心烹调,便堪称江南第一。
陆伯明三言两语间,便是连朱存机都不由得向往了起来。
需晓得,他面前从不缺虎豹麋鹿之类的山物,更不少猪羊鸡鸭等物。
如虾鱼蟹蚌类水物更不用说,便是孔雀、白鹇、锦鸡等羽物都吃得有些厌烦。
纵使如此,却还是不如江南豪富之家,这让他不免有几分唏嘘。
他秦王府虽豪富,但比起日入斗金的那些大族,终归还是差了些。
“如此一桌,不知要多少金银?”
朱存机忍不住询问,陆伯明闻言却道:“如张、邹等豪富官宦之家,盛宴之下动辄千两,便是寻常饮食,也不少百两。”
“百两......”朱存机点了点头,心道这些江南豪富果然奢靡之极。
在他点头的同时,守在他身后的几名仆人则是面面相觑,暗自咋舌。
需知他们这些王府仆人,每日工钱也不过三四十文,一年不吃不喝方能攒下十几两。
秦王府虽家大业大,可每日花费饭食上的也不过一二百两。
这些江南豪富寻常一顿饭,便抵得上整座王府每日上百人的开销了。
想到此处,几个仆人羡慕之余,眼底却都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哀愁。
在他们哀愁之余,朱存机则是对陆伯明说道:“这孙伯雅,难不成还准备对王府的庄田和私田动手?”
王府私田多为富户、乡绅挂靠,正常来说是需要缴纳赋税的,但架不住王府能拖。
往年秦王府这么拖欠,事情总是不了了之,如今来了个孙传庭,难不成就要坏了规矩?
“此事难说,但以孙抚台雷厉风行的手段来看,恐怕......”
陆伯明话说三分,这让朱存机有些难受,忍不住道:“西大街与北院门那群人,可有反应?”
朱存机所说的这两块地方,分别是山富商与致仕官僚及士绅为主的生活区域。
由于王府不可擅自派人出城,因此秦王府在外的庄田,基本都靠布政司帮忙收税,然后酌情发放。
至于私田,则是全靠那些挂靠私田的富户乡绅自觉缴纳租子。
不过他们虽然会缴纳租子,但这些土地总归不是王府的土地,所以王府能得到的租子并不如租佃来得多。
毕竟挂靠是王府与乡绅富户合作的关系,而租细则是官绅与佃户的雇佣关系。
正因如此,如泾阳张氏、长安冯氏、三原王氏等等士绅豪商掌握的土地,虽说比秦王府要少得多,但他们却能凭借四五成的租子,从土地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朱存机询问官绅豪商们的举动,也是想看看这些人会有什么举动。
“尚未有消息传来。”
陆伯明已经看出了朱存机的想法,那就是让关中的那些官绅和将门做出头鸟。
情况不出他预料,在他回答过后,朱存机便松了口气道:“今年王府拖欠的赋税,左右不过几万两银子。”
“这孙伯雅如果真的要来追剿,那孤自有办法应对他。”
朱存机这话撇清关系,那就是孙传庭来对付他,他才会去对付孙传庭。
可明眼人都晓得,孙传庭是不可能一开始就对付王府的。
毕竟对付王府的压力,远比对付官绅和军屯的压力要大。
这般想着,陆伯明脸色微微变化,而朱存机也端起了茶杯,显然是准备送客了。
陆伯明没想到才刚刚开始说点正事,这位就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赶走。
不过他只是从七品的都事,自然是不可能与朱存机翻脸的,所以在朱存机示意后,他便起身作揖离开了此地。
瞧着他离去,朱存机眯了眯眼睛,接着看向自己身旁的奴仆。
“告诉张长史,若是这孙伯雅求见,就说我父子二人身体抱恙,不见。”
“奴婢领命。”奴仆躬身应下,而朱存机也接着起身走向了王府深处。
在他交代的同时,陆伯明走出了王府,并乘坐马车返回了陕西布政司。
布政司衙门内,所有来往的官员都露着烦躁,显然都在因为孙传庭的事情而焦虑。
由于彼时已经到了夜值的时间,大部分官员都在往外走,只有少量官员需要班值。
陆伯明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越过了布政司的正堂和二堂,直接来到了三堂。
此时三堂内坐着陆伯明的族叔,布政使陆之祺。
除了陆之祺外,王裕心与刘嘉遇也分别坐在内的主位左右,见到陆伯明到来,三人纷纷投来目光。
陆伯明走入其中后,旋即对三人作揖,接着回答道:
“秦王殿下身体抱恙,王府上下由世子主持,不过世子他......”
陆伯明顿了顿,给了三人思考的时间,随后才低头道:“世子并无发难的意思,而是笃定了孙抚台不会对王府下手。”
“果然如此。”王裕心忍不住抱怨起来,同时向着陆之祺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之祺尚未开口,身为左参政的刘嘉遇便忍不住道:“这几位毕竟是旁支扶正,目光短浅倒也正常。”
刘嘉遇仿佛在为众人出气,直言不讳的道出朱存机父子的身份。
大明二百余年时间里,秦王府一系多次绝嗣,前后经历多次庶出、旁系扶正的戏码。
现如今的秦王朱谊漶,便是接替了自家早亡哥哥的爵位,如此才当上的秦王。
不过他这位秦王,可以说将小家子气四个字上演的淋漓尽致。
除非天子要求诸藩助饷,不然便是总督到来,也说不动这位助饷。
南边瑞王助饷的事情,没少传到关中来,但奈何这位秦王就是油盐不进,哪怕李闯、高闯几次打到西安城外,他也不动如山。
想到此处,陆之祺等人心里埋怨更甚,但眼下却不是批判的时候。
陆之祺深吸了口气,接着隐晦说道:“孙抚台如此行径,料想用不了几日,消息便会彻底传开了。”
“这几日,凡孙抚台吩咐,尽力操办便是,勿要生出事端。”
陆之祺是浙江人,他根本不在意孙传庭将如何追剿关中官绅们拖欠的钱粮,只要孙传庭不把火烧到他身上就行。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他,就连王裕心和陆伯明也是这么想的,唯有刘嘉遇眼底闪过意动之色,但明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几人的商议十分简短,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未曾过去,便各自起身离开了布政司衙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布政司衙门的时候,布政司不远处的某处酒肆三楼也顺势关上了窗户。
合上窗户,雅间内顿时变暗了许多,而合上窗户的孙枝秀也转过身来,看向了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吃着饭菜的孙传庭。
“抚台,他们出来了。”
“嗯。”孙传庭应了声,接着又埋头吃了几口饭菜,直到腹中感到踏实,他这才用粗布擦了擦嘴,接着收起粗布,将目光投向了孙枝秀。
“从进门到出来,前后不过一刻钟,想来王府并不想多生事端。”
孙传庭这般说着,孙枝秀则是走过来坐下,脸色凝重道:“眼下诸镇积欠三百多万两银子的欠饷,咱们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不止是援剿官兵的军饷会被积欠,抚标营的军饷也………………”
“不用担心。”孙传庭打断了孙枝秀的担忧,语气给人种踏实的感觉。
“五日前,我便已经奏表送往了京城,想来过几日陛下便能收到奏表了。”
孙传庭缓缓起身,来到窗户旁拉开缝隙,透过缝隙看向了那因为宵禁而空荡荡的街道。
“陕西的局势太乱,宗室、官绅、军屯及流民等问题挤在一起,故而难以处理。”
“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来钱粮和铁料,将我麾下抚标营扶正,保证其钱粮充足。”
见孙传庭这么说,孙枝秀皱眉道:“可局势这么乱,我们该如何处着手?”
“何处?”孙传庭闻言打断了他,侧过身子带着笑意看向他:“莫不是忘了,你我是何出身?”
孙枝秀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试探道:“您是说......”
“军屯!”孙传庭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同时继续说道:
“陕西将门颇多,诸如左、贺、杨、尤、王等家皆有家丁及私兵,故此清丈军屯之事,不宜牵连过广。”
“好在这些将门多在边镇,而关中仅有赵、张等几家将门。”
“这几家将门虽有家丁,数量却不敌我麾下秦兵。”
“只要能将这几家麾下的卫所屯田清丈出来,再将这些屯田以‘官三军七’的租子发给军户耕种,府库每年便可增银六十万两。”
“凭此六十万两,足以操练三万秦兵,届时不论是剿贼还是收复辽东,皆为朝廷劲旅!”
孙传庭走到孙枝秀面前坐下,眉宇间的盛气,使得孙枝秀都不由晃神片刻。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接着皱眉道:“关中将门,以赵光远、张天礼两家为主。”
“赵光远拥兵三千,据守华州一带。”
“张天礼拥兵千余,防备商洛流寇。”
“我军今日虽得了武库的甲胄军械,但始终操训不足,而汉中与诸镇都需要钱粮,恐怕没有时间供我们收拾二人,并清丈屯田。”
“是…….……”孙传庭承认了摆在面前的局势,但他始终气定神闲。
相比较他,孙枝秀就有些着急了。
不过不等孙枝秀开口,却见孙传庭缓缓抬头看向他:“发谕帖,召西安城内各官绅将门于三日后赴宴巡抚衙门!”
“不发给监军太监和诸王府吗?”孙枝秀好奇询问,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发给他们也未必会来,来了也不会送礼,那还发了作甚?”
“送礼?”孙枝秀错愕,惊讶道:“抚台你是想用他们的礼物来搞军?”
“嗯。”孙传庭波澜不惊的应下,同时看向远处烛台的烛火。
“明日你带兵前往军器局,将军器局好好整顿干净。”
“除此之外,令西安城内所有户前往军器局服均徭。”
“集西安众工匠,哪怕不如太原府军械产出,也不会逊色多少。”
“一个月后,抚标营的秦兵需得尽数穿上甲胄,以待汉中生变………………”
见他突然提到汉中,孙枝秀疑惑道:“洪督师已经率军驰援汉中而去,汉中还能有什么变化?”
“以洪督师麾下兵马,加上汉中等处兵马,我军不少三万人。”
“高闯虽势大,但已然钻进了洪督师的口袋里。”
“哪怕川北的刘峻出兵,也未必能在洪督师手上讨得好处,咱们还需要担心吗?”
孙枝秀不解,而孙传庭在提起汉中的事情后,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洪督师聚兵三万,本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然高闯狡诈,刘峻阴险,我等多手防备,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准备要好。”
“秦兵那边,明日起我亲自前往军营操训,从每部到每哨,都需要按照我定下的规矩操训,不可擅自改动。”
“是!”孙枝秀见孙传庭提起操练兵马的事情,他连忙作揖应下。
见状孙传庭便起身走向了楼下,而孙枝秀也紧跟着走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酒楼,来到街上时,尽管还有些余晖照在街上,可百姓却早早回到了家中。
望着空荡荡的大街,孙传庭耳边隐约能听到街上其他酒楼的热闹,不由得看向门口等着伺候的伙计。
“如今宵禁,酒楼内吃酒歌唱的又是何人?”
由于孙传庭换了常服,伙计只能看出他并非普通人,所以面对询问,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闻今日有大官前来,想来是那些大官与官员在街上吃酒。”
“吃酒......”孙传庭略微眯了眯眼,侧目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
“吃吧,尔等能吃酒的日子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