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161章 贪婪成性
    “这消息是否是真的......”
    “回陛下,此为辽东祖总兵所传的加急,定然不会出错。”
    崇祯九年,随着时间迈入五月,热闹的北京城也迎来了辽西的快马。
    快马将密报加急送往了兵部衙门,随后便引起了兵部的震动,并将这份震动波及到了内阁、六部及司礼监等处。
    当朱由检拿到这份密报的时候,内阁六部的官员及司礼监的太监们纷纷出现在了云台门的殿上,而朱由检的脸色则阴沉的发黑。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密报来自辽西,而其中内容则是黄台吉建国大清,改元崇德,并决意兵分两路,征讨辽西吸引关宁边军注意,再寻机会破边墙入寇京畿。
    倘若这份消息属实,那无疑是准备在大明的肉体和精神上双重暴击。
    “陛下,此份消息虽说出自祖总兵,然祖总兵此前曾投降过东房,此消息真实有待商榷……………”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突然站出来提醒,这让朱由检想起了此前祖大寿诈降东房,趁机南逃的事情。
    由于祖大寿十分坦诚的交代了经过,并且提出致仕的想法,当时的自己并未批准,而是仍旧令他担任辽东前锋总兵官,授左都督职。
    不过自己虽说信任祖大寿,但祖大寿的长子祖泽润却实打实投向了东房,并得到了三等子爵,任兵部右参政的待遇。
    虽说祖大寿与其断绝了关系,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想到此处,朱由检只觉得眼前层层迷雾,遮蔽了自己的眼睛,使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由得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温体仁,而温体仁则是在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两面思量。”温体仁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抬头,目光掠过唐世济,最终定格在皇帝手中那份密报上:“大凌河一役,祖总兵先降后逃,长子又降于房廷,此等履历,任谁都要多问一句。”
    “不过,若此情报为虚,于其有何益处?”
    “谎报军情,按律当斩......他祖家满门皆在关宁,何苦自寻死路?”
    见他这么说,同为阁臣的钱士升忍不住插话道:“温阁老此言差矣!”
    “若他本与东房勾连,借此虚报牵制我朝兵马于辽西、直隶等地,使宣大空虚,岂不正中东房下怀?”
    “此言有理。”温体仁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钱士升的反驳,这引得众人一阵错愕。
    不过不等众人反应,他却接着对朱由检道:“臣以为,此前东房两次入寇,走的皆是宣大一线,所获甚少,故此东房绝不会重蹈旧路。”
    “臣以为,房酋改元,乃立威于蒙古诸部、朝鲜、乃至我朝!”
    “何法最能立威?莫过于再破边墙,兵临京师!”
    “祖总兵加急送来此信,无论真假,东虏分兵两路之势已成。”
    “我朝若重兵防辽西、直隶,宣大必虚;我若重兵防宣大,则辽西、直隶又危......此乃阳谋,我朝已陷两难。”
    温体仁顿了顿,声音更沉:“若此情报是真,东虏真欲再犯京畿,我朝当如何应对?”
    “陕北、湖北、川北流寇未平,河南蝗旱交加,江南粮荒,国库空虚......”
    “此番种种,若是再加上京畿被寇,臣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朝廷颜面。”
    温体仁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金台上的朱由检脸色由黑转白,不由得想起了崇祯二年,清军破关而入,京师震动,自己遭黄台吉耻笑为城中痴儿的事情。
    “够了!”朱由检终于开口喝止,声音沙哑道:“温先生,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温体仁见皇帝态度不爽,他不紧不慢的作揖再拜:“陛下,老臣愚见.......无论此报真假,我朝都当按‘真’来备。”
    “然备法需巧,如辽西兵马不可大动,以免堕入调虎离山之计。”
    “蓟镇需暗中增防,尤要加强喜峰口、井口关等薄弱处。”
    “除此之外,臣以为......”
    温体仁滔滔不绝的提出各种应对此次东房有可能入寇的建议,朱由检时不时点头认可。
    君臣二人就这样说了半刻钟,直到温体仁抬手作揖,众人才恍然他已经说完了自己的建议。
    “此事便按照先生所言操办,断不可让己巳之变再度上演。”
    朱由检补充着,而温体仁见状眼底闪过无奈,接着又继续作揖道:
    “陛下,如今江南粮荒,臣担心此事会影响到漕粮。”
    “臣以为,理应催促洪亨九、卢建斗尽快剿灭高闯、李闯及八大王、曹操等部,再合兵进剿川北刘峻此僚。”
    “唯有四川、湖广太平,江南漕粮才能畅通无阻的送抵京师。
    温体仁将话题引回到了江南的事情上,朱由检听后眉头紧锁,但还是看向了张凤翼:
    “本兵,催促洪亨九、卢建斗进兵,限期六个月内剿灭李闯、高闯及八大王、曹操、刘峻等部!”
    “臣领旨。”张凤翼心里叫苦,继而在接旨后向皇帝作揖道:
    “陛下,若要在六个月内剿灭流贼,仅凭陕西、四川、河南及山西等处布政司自筹钱粮,恐有不足。”
    “今朝廷援剿用兵实数,共骑步十万五千七百有奇,马二万七千六百二十匹.....……”
    “依陛下此前旨意,每兵每日用银三分、粮一斤五合,马用豆二斤。”
    “计援剿官兵每日所用银三千二百余两,粮豆一千三百余石。”
    “若计六个月内进剿所有流寇完毕,所用不少六十万两,二十万石粮豆。”
    “臣以为,粮草可令洪亨九,卢建斗自筹,然军饷仍需朝廷调给。”
    “除此之外,朝廷此前积欠援剿官兵两月军饷,应补二十万两,合计八十万两。”
    张凤翼老老实实的算了笔账,于是八十万两的军饷压力便压到了朱由检的身上。
    朱由检也晓得让官兵吃饱喝足的打仗,所以他寄希望于户部尚书侯恂道:“侯尚书,太仆寺前几日不是押运来了一笔银子吗,可足够交付兵部?”
    面对皇帝询问,侯恂不紧不慢出列,躬身行礼道:“回陛下,自辽事败坏以来,太仆寺常以茶贩马,所运之银便少了许多。”
    “今岁以来,太仆寺仅运银四十余万两入库,然京营、京官等军饷俸禄拖欠甚久,此银早已发出,户部实无余财。”
    “臣无能,请陛下发内帑剿贼......”
    侯恂还是老一套,仍旧想要将内帑掏个干净,使得朱由检脸色难看,心中更是愈发痛恨东林。
    温体仁注意到了其脸色不对,故此立马出列道:“昔巡视茶马御史李龙曾有疏言,曰:茶马,旧额一万一千八十八匹;自故明崇祯三年,增解二千匹;所增马匹,究竟年年虚额,无济军需,请永行蠲免,部覆从之。”
    “既然此加征皆是虚额,那不知太仆寺所买马匹,是否有虚报数额之举?”
    侯恂不为这句话所动,而是平静道:“此为太仆寺之事,臣实不知。”
    见侯恂这么说,主位的朱由检也反应过来了,合着太仆寺说买马,但实际没买,而加派的银子则是不见了踪迹。
    想到此处,朱由检放在膝上的手掌不由得抓紧膝盖,恨不得提剑将侯恂刺死。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深吸了口气道:“夏收在即,今岁夏收能收得多少钱粮?”
    大明是夏秋两税制,若是按照万历年间夏税来看,夏税总额折银不少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尽管如今陕西、河南遭兵灾而拋荒土地甚多,但山西、山东和直隶却并未遭受兵灾,怎么说也能收上来不少。
    朱由检抱着这个希望询问侯恂,却见侯恂平静作揖道:“回稟陛下,今年夏税,畿辅、山西、河南诸司提提前奏明,干旱致田乏粮,税多未足额。”
    “如今唯长江以南的直隶部分州府及浙江解部稍充,而江西乏粮,唯有逋欠。”
    “臣以为,今岁夏税恐不足百五十万两。”
    “然蓟辽、宣大等镇欠饷数月,百官俸禄亦是如此。”
    “夏税之银,仅能补四镇官兵三个月欠饷及五月军饷,难以挪用半点......”
    侯恂的话,不止是让朱由检脸色难看,就连温体仁、张凤翼等人都跟着脸色难看了起来。
    地方衙门逋欠早已成为常态,而军队军饷拖欠之事,从万历年间到如今,也早已成了常态。
    如果侯恂只是说补发前三个月的欠饷,那这还没有什么,但他说发出五月份的军饷,就是在刻意给众人上眼药了。
    “陛下内帑富足,臣请发内帑......”
    侯恂好死不死的继续请示朱由检发内帑,朱由检闻言看向曹化淳示意道:“内帑有金银几何?”
    曹化淳见自家皇爷如此神态,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便道:“内帑仅有十七万余两银子。”
    “怎会如此?”阁臣钱士升忍不住开口,其余阁臣与尚书也纷纷如此神态。
    曹化淳见众人如此,他便阴阳怪气道:“各司拖欠金花银十七月之久,若有司将拖欠之金花银运抵内承运库,内承运库倒是能发出这八十万两。”
    见曹化淳这么说,众人纷纷用余光看向侯恂,明显有司拖欠金花银这事,侯恂是晓得的,但他还是故意请发内帑。
    兴许在他眼里,内帑仍旧富裕,毕竟坊间早有流传,言明神宗皇帝驾崩时,内帑积金银数千万。
    这件事是事实,但架不住泰昌、天启两任皇帝大手大脚。
    朱由检曾多次自辩,但臣工们并不相信,甚至不愿去查查天启年间的度支,便笃定认为皇帝的内帑有数千万两银子。
    “这厮莫不是没有脑子?”
    温体仁侧目看向侯恂,忍不住在心底鄙夷起对方,同时心里偷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朝堂上的东林党魁。
    遥想当初东林众正盈朝,诸如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如何出色,结果这才几年......前有钱谦益,后有这侯恂,东林真是连像样的人都拉不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庙堂上本就自己一家独大,若是再继续挑拨侯恂与皇帝的关系,将钱士升、侯恂等人都扫出庙堂,那自己就轻松更多了。
    想到此处,温体仁眉头竖起,怒叱道:“内帑空虚乃是早有之事,先帝在位时便下诏言明,自辽事以来,内帑拨银足二千余万,如今怎会还有?”
    “侯尚书执掌户部,且不提效仿杨公南改税法为天子分忧,便是如裴公美那般厘清盐税都比现在这般体面。”
    温体仁这番话,朱由检听入耳内,感动心里。
    自他即位以来,不知解释了多少遍,可群臣不信,而今总算是出现了相信他的人。
    “八十万两饷,便请侯尚书想些办法吧。”
    朱由检冷着声音开口,将问题都推给了侯恂,侯恂却没有任何推辞,而是直接作揖道:“既是如此,那臣以为,理应追剿各地拖欠税赋!”
    随着侯恂突然发作,殿内群臣这才反应过来,侯恂这么长时间不作为,原来为的就是将皇帝逼得急躁,继而将话题引导到追缴欠赋上。
    面对侯恂这种疯狂的想法,温体仁、张凤翼、谢升等官员纷纷脸色骤变,难得统一起了战线。
    究其原因,主要是拖欠税粮这种事情是全国性的,并且是从明初到明末一直存在。
    如果真的要追剿拖欠税粮,那每个地方都得脱层皮,而拖欠税粮的基本都是士绅,是各党派背后的扶持者。
    因此侯恂此举,无疑是向庙堂上的齐楚浙宣昆等诸党宣战。
    东林上次宣战诸觉,便是赵南星、汪应蛟追剿地方拖欠之举。
    那番举动,直接把诸觉得团结到了魏忠贤身边,形成了所谓的阉党,继而引发天启党争。
    党争的结果是阉党大获全胜,大部分东林党人贬黜、流放、逼死。
    崇祯即位后,随着魏忠贤陨落,东林隐隐有复起之势,诸党官员又迅速与魏忠贤脱钩,同时利用己巳之变将东林首辅韩推下台,继而清理了大批东林官员。
    正因如此,如今庙堂上能主事的东林官员才会如此之少。
    如今局面,不止是皇帝不希望东林官员复起,他们这群人更不希望。
    本以为侯恂真的愚笨到皇帝动用内帑,不曾想侯恂在这里等着他们。
    “臣翻遍史书,宣德五年仅税粮逋负八千余万石。”
    “嘉靖三十四年,山东、山西、河南与两直隶积数百万石。
    “隆庆四年,户部统计全国积逋京库银二百万两。”
    “万历十年,朝廷蠲免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的欠税,苏松地区欠粮折银七十余万两,淮扬二十四万两,山东二十三万两,湖广等处拖欠二十七万两。”
    “陛下即位至今日,各地不仅拖欠金花银一百二十余万两,更是拖欠赋税千万两。”
    “若能将这些拖欠追回,诸镇欠饷可解大半,中原流贼也将被彻底讨平!”
    侯恂闷声将各地拖欠的赋税都说了出来,这让温体仁等人坐不住了。
    其中谢升率先出列作揖,接着拔高声音道:“各处拖欠赋税,全因赋税过重,故负独多耳。”
    “荒谬!”侯恂打断他的话,对朱由检作揖道:
    “自赋役折银征收以来,地方官员与士绅勾结,利用漏洞篡改税目,例如将“本色”(实物税)改为“折色”(货币税)时操纵银价,或通过“空贴银”等名目虚增税额。”
    “除此之外,这些官绅还通过“里甲摊派”,将本属于自己的负担转嫁给无地百姓。”
    “如今有田者未必有税,有税者未必有田。”
    “地方官员、士绅们形成了拖欠赋税的默契,利用朝廷大赦、虚报灾情、篡改鱼鳞图册等龌龊手段免除朝廷积欠。”
    “臣曾从山东、山西、四川、江南的同僚口中听过,士绅通过“买卖灾”来操纵灾蠲,将实际税负转嫁给普通农户,最后将农户逼得卖儿卖女,卖身为奴,甚至揭竿而起,举兵作乱!”
    “正因如此,臣建议追剿各地衙门拖欠赋税,以此解决朝廷欠饷问题!”
    侯恂的话振聋发聩,朱由检愣在椅子上,而温体仁见状眼神示意谢升等人,他们纷纷出列跪拜道:“陛下,拖欠赋税,全因赋税过重所致,侯尚书这番话,多为危言耸听。
    见到这么多大臣团结起来,朱由检立马反应过来了。
    侯恂说的十分详细,这不像是道听途说,而群臣则反应一致,显然说明了他们都是侯恂口中所说的袒护者。
    想到此处,朱由检便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但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沉着脸色道:“此事暂时搁置,待局势好转再复议。”
    群臣错愕,便连站直腰杆的侯恂和温体仁也是如此,不明白平日里如此急躁的皇帝,今天怎么反而沉稳了些。
    在他们这般想着的时候,朱由检也旋即拿起了龙案上的御笔,而曹化淳则是唱声道:“趋退......”
    “臣等谨退。”
    见皇帝不准备继续议下去,群臣只能抬手作揖的同时离去。
    他们尽皆退出了云台门,而朱由检则是在他们走后,照例询问了曹化淳关于勇卫营的事情。
    “勇卫营如何了?”
    “回皇爷的话,已有二营得当,余下二营最迟九月便可得当。”
    曹化淳恭恭敬敬的说着,朱由检听后不由有了几分安全感。
    他之所以没有敢于和群臣翻脸,不是他脾气好,而是他知道想要追剿钱粮,必然少不得自己的兵马。
    勇卫营便是他的兵马,勇卫营的缴获便是他的缴获。
    因此在勇卫营操训结束前,他不会向其中关键的官员动手,要动手也得等到勇卫营操训出来的那天。
    想到此处,朱由检下意识脾气上头,手指不自觉发力间撇断了御笔。
    “陛下,您......”
    曹化淳吓了一跳,朱由检却抬手道:“朕没事,你暂且退下。”
    见他真的没事,曹化淳这才收起了脸上那明显的担忧,三步一回头的走出云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