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城内还有多少钱粮?”
在曹文诏筹划撤退的时候,刘峻则是来到了空空如也的衙门,坐在马札上询问堂内站着的王通等人。
由于柴火耗尽,他们早已将县衙内能烧的桌椅板凳都烧了个干净,就连刘峻都只能临时寻了个马札来坐着。
见刘峻询问,王通上前说道:“本有不少钱粮,但坚守城池时,每日工钱都发了下去,眼下仓库内只剩八万余石粮食与三万七千余两金银铜钱了......”
王通低着头汇报,刘峻听后颔首:“工钱不可拖欠,抚恤更是如此。
“先将抚恤银发下去,不够的就写下欠条,等待从广元运银过来。”
“除此之外,等击退了官军,抚恤田也会先后发下去。”
“不过我观宁羌的耕地不多,故此派遣抚恤银时,可询问烈属们是否愿意搬往保宁府。”
“若是愿意搬往保宁府,抚恤田可增至四十亩,另按口数发粮,每口三石。”
宁羌虽然不缺河流,但受限于地势,其中水田数量不过数万亩,余下尽皆旱田。
旱田产出的粮食并不多,若是有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还好说,可以种植红薯来充当饲料和蔬菜,但此前杨琰派出的队伍已经十个月没有消息传回,刘峻自己都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回来。
在此之前,旱田肯定是不如水田好的,因此将宁羌的部分百姓迁往保宁府是最好的。
毕竟此前流寇肆虐的那些地方都还没有恢复,只要派人过去修建屋舍,稍微费些力气开垦,当年便能产出能吃饱的粮食。
在给足了粮食和耕地的情况下,刘峻相信会有不少人为了儿孙而选择南下,毕竟官军虽然退走,但宁羌始终是军事要地,日后定然还会爆发战争。
对于经历过此次战争的百姓们来说,愿意留下的人恐怕不会多。
“末将领命!”
王通三人作揖应下,而刘峻也将目光看向了庞玉:“令曹豹紧盯城外的官军。”
“他们今日没有用火炮攻打我车营,而是直接撤回营盘,想来是火药不多。”
“不过即便火药不多,也可用车强攻,但他们却并未如此。”
“我怀疑他们断了粮,你令曹豹瞧清楚些,若是他们的炊烟数量不多,那想来离撤军不远了。”
“好!”庞玉点点头,接着下意识问道:“他们若要撤,我们要追吗?”
“拿什么追......”刘峻哑然,他们全靠车阵才能与曹文诏周旋。
要是舍弃车阵追击,光凭麾下这些操训三个月的兵卒,怕不是曹文诏调转马头几阵冲锋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见刘峻这么说,庞玉这才想到了官军那两千余铁骑的阵仗,不由咋舌道:“我等何时才有那么多骑兵?”
“会有的。”刘峻也有些惆怅,但奈何军马的产地不与他们交接。
此次若是能曹文诏撤军,继而南下逼迫秦良玉与马万春撤军的话,倒是可以试图向西进攻龙安府和松潘卫。
只要能与朵甘接壤,后续想要采买军马就容易许多了。
想到此处,刘峻对王通三人交代道:“令城内工匠加紧修复那些屋舍,另外多备柴火。”
“是!”
在刘峻的吩咐下,众人纷纷退出衙门,开始按照军令操办差事。
不出意料,明军营盘内的炊烟果然不如正常四五千人营盘的炊烟多,料想是断了粮。
得知明军确实断了粮草后,刘峻便彻底放心下来了。
与此同时,王通等人也率军护卫着城内数千男丁将西山树木砍伐大半,直到十几亩山林被砍伐殆尽,王通才令人收兵回城。
这些被砍伐的树林,基本都是此前宁羌城内几个官绅所占的地方,尽管距离城池较近,却没有百姓敢于砍伐树木。
亏得他们,城内百姓才不用前往更远处砍伐树木。
作为回报,王通则是早早送他们前往西天,享受极乐了。
思绪这般,城内的百姓们总算是吃上了热乎乎的饭菜,而城外的明军则是看着城内升起的无数炊烟,百感交集。
翌日清晨,随着天色微亮,明军如刘峻估计的那般开始拔营撤军。
曹文诏令步卒与民夫拔营先走,骑兵留下断后。
面对那乌压压的铁骑洪流,汉军的将领们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追击。
“两千多骑兵就有这样的威势,若是一万乃至数万骑,这威势又是何等吓人......”
站在城楼前,刘峻远眺着曹文诏麾下精骑,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盘踞辽东的后金。
不出意外的话,黄台吉已经设立了蒙古八旗,这代表后金光蒙古骑兵就有不下三万,而满八旗中的骑兵数量则更高。
按照黄台吉在历史上留下的谕令,满八旗后期每牛录三百人,一百披甲,四十马甲六十步甲,十几个白甲。
按照这个数量,满八旗的精骑数量不下二万四千,甚至还有可能更多。
如今是崇祯九年,满蒙八旗的旗兵数量已经盖过五万之数,而大明虽然还没有到松锦之战那么窘迫的时候,但整个北方的骑兵也不过三四万之数。
以后金的骑兵数量,就算丟到此时欧洲的三十年战争中去,也是首屈一指的强国,更别提后金还有三四万重甲步卒和一万多人的火器部队了。
满八旗的冷兵器作战巅峰是奴儿哈只时期,那冷热兵器的作战巅峰就是黄台吉时期。
如康雍乾时期如临大敌的准噶尔,若是放在这个时期,也不过就是个大号林丹汗罢了。
毕竟准噶尔巅峰时期只有六十万人口,对清作战兵力不超过三万,火炮不过四十几门,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距离足够远。
然而对于前两年才从辽东远征到后套的满蒙八旗来说,如果能以甘肃为基地西征,灭亡准噶尔并不太难。
这倒也不出奇,毕竟奴儿哈只、黄台吉时期还都认为,索伦三部只能作为扈从作战。
结果到了乾隆年间,索伦三部竟然一跃成为了清军主力,也不知道奴儿哈只和黄台吉看后会有什么想法。
想到此处,刘峻就有些头疼,毕竟在机枪出现前,想要对付骑兵,要么就是数倍步卒围攻,要么就是以骑兵对抗骑兵。
这两个条件不管是哪一个,对于现在的汉军来说都有些艰难。
以保宁府来看四川的情况,彼时的四川人口相比较洪武年间,应该增长了三四倍有余。
若是能拿下四川全境,兴许能养精兵六七万,同时还能从朵甘买入数量不少的军马。
“川陕...川陕......”
刘峻念叨着这两个字,心底却不由得升出几分惆怅。
若是在其他朝代,夺取川陕无疑代表了拥有争雄天下的资格。
然而在崇祯十六年以前,陕西都是多旱少雨,时常爆发饥荒的地方。
李自成能起家,也是因为夺取了襄阳这块产粮宝地,不然也没有办法北上攻取河南,夺取陕西。
在崇祯大旱结束前,只有夺取足够多的产粮地,守住足够多的人口,才能坚持到最后。
“先夺下四川吧.....”
刘峻眼神闪烁,目送着远方的曹文诏所部撤向汉中。
在曹文诏所部离开后不久,曹豹便率亲兵营的精骑尾随而去,而刘峻也忙不迭开始下令修复城墙。
两日后,曹豹率部撤回了宁羌,也将曹文诏撒向古阳平关的消息带了回来。
坐在堂内的刘峻在得知曹文诏撤回古阳平关后,当即便看向了王通:“宁羌所募兵卒尽皆留给你,余下的我带往南边,如何?”
王通当初率两千步卒北上攻占宁羌,后来又先后征募宁羌青壮守城。
如今他手中两千七百多兵卒,披甲不过七成,其中从保宁府募来的兵卒还活着大半。
若是刘峻要将这些兵带走,王通手上便只剩下千余兵卒了。
不过曹文诏既然退去,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来攻,所以王通也并不担心,故此作揖道:“将军放心,宁羌断不会有失!”
“好。”听到他这么说,刘峻颔首道:“广元昭化每月都会调二百披甲精锐给你,你也可在宁羌继续募兵。”
“南边的事情大可放心,曹文诏与贺人龙既然退兵,秦良玉与马万年也坚持不了多久。”
“等我解决了南边的事情,便北上将龙安府和松潘卫拿下。”
保宁府、松潘卫、龙安府......这三处都是山多地少的地方,粮食产量并不算多。
尽管从经济上属于累赘,但从军事上就是易守难攻的宝地。
刘峻必须趁着洪承畴增兵前将松潘和龙安拿下,打通与朵甘的茶马贸易。
以他手中的钱粮,完全可以撑到五六月去。
只要等到清军入关,中原和陕西的兵力无法驰援川中兵马,汉军就可以从容攻打成都、顺庆和潼川等处,将成都粮仓掌握手中了。
这般想着,刘峻对曹豹与庞玉吩咐道:“两日后拔营南下,先解南部、仪陇之围。”
“末将领命!”二人不假思索的应下,随后便在刘峻示意下退出了衙门。
两日后,刘峻在留下足够的火药、焦炭、铁料等物资后,便从宁羌抽调了一千保宁兵南下。
王通也新募了数百宁羌兵,并在城外重新修筑了壕沟和拒马阵、羊马墙的工事。
只是在刘峻南下的同时,快马却从广元疾驰而来,并在刘峻刚刚抵达七盘关时赶到了他帐前。
“将军,通江县急报,左光先率部两千人攻通江!”
得知左光先越过了巴山的摇黄,绕道强攻通江县,刘峻的脸色微变,但还是镇定道:“唐炳忠如何说的?”
“唐干总说城内有六百余甲兵,坚守一月不成问题。”
塘兵如实回答刘峻的问题,刘峻听后颔首,对左右露出担忧之色的庞玉与曹豹道:“先南下解南部,仪陇之围。’
“只要两县困局被解开,左光先也不会继续孤军深入。”
“是。”二人应下,刘峻则定下了翌日拔营时间。
待到翌日清晨,他旋即率兵向南部县赶去,而率部包围通江县的左光先则是直接对通江县发起了猛攻。
“杀!!”
“放!”
“轰隆隆——”
通江城,这座盘踞于米仓山南麓的城池单论农耕条件并不优越。它背倚层峦叠嶂的山脉,面朝蜿蜒如带的通江河,四周可供耕种的土地有限,因此人口也并不稠密。
然而,正是这背山面水,尽被高山丘陵环绕的格局,使它成了川东北一处尤为险要的山城。
无论敌从何来,欲攻城者,多半只能自通江河南岸渡桥发起强攻。
渡江之后,敌人需要面对的,是城墙随山势起伏,与天然峭壁浑然一体的通江山城。
“山城”二字在冷兵器时代的份量不言而喻,此刻便是明证。
晨雾中,城头望楼的汉军哨兵足以俯瞰城外十里河谷,任何沿水道而来的敌踪皆难隐匿。
面朝南岸的临江门瓮城高耸,控扼着最为平缓的登陆要道。
瓮城左右百余步外,城墙敌台与之互为犄角,火炮暗藏垛口,整个防御体系依山就势,将天险化为铁壁。
此地原本驻扎着一部营兵,但后来被前任总兵邓玘调走,仅余民壮、快手守城。
正因如此,当唐炳忠率汉军来袭时,这座承平日久的山城未足一日便易主。
唐炳忠占据此城后,旋即募兵整训,将城内负隅顽抗的官绅尽数处决,并抄没家产以充军资。
自九月末至今,他督率部下查缺补漏,将通江城内外荒废的哨台、石堡及城墙段落尽数修缮加固,留给左光先的,唯有强攻一途。
“放!”
“轰隆隆——”
炮声再起,瓮城两侧敌台喷吐火舌硝烟,十余枚炮弹呼啸着砸向通江河面的渡船。
数十艘船在弹雨中艰难前行,其中几艘被炮弹击中,木屑飞溅,不知多少官兵受伤。
即便如此,多数渡船仍成功靠向北岸,官兵迅速以铁索勾连船只,铺上木板,架起浮桥。
三十余丈宽的通江河上,转眼便多了一道进攻通路。于南岸观战的左光先见状,当即下令:
“督促民渡江填壕!”
“得令!”
左右副将齐声应命,立遣百余名家丁充作督战队,驱赶两千余名扛负土囊、器械的民壮渡河北上。
眼见民壮被驱至北岸滩头,通江瓮城城楼之上,汉军把总王大河忍不住望向身旁的唐炳忠:“干总,他们驱民填壕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只因他自己便出身百姓,深知这些民多为官军强征而来。
唐炳忠知晓他心中所想,但他依旧面色沉静,不为所动:“清理炮膛,换装散弹。”
“待其迫近瓮城八十步内,即行轰击!”
虽早知军令如此,王大河仍不禁攥紧拳头,沉声应道:“遵令!”
见他应下,旗兵闻命挥动令旗,不远处敌台亦以旗语回应。
北岸滩头,民壮们在督战队叱骂声中,匆忙组装起简易云梯、楯车。
他们距城虽仅二百余步,但城头的汉军却始终引而不发。
直至民壮推楯车、扛土囊,缓缓逼近城墙,汉军炮手方熟练装填火药,换铁弹为霰弹,插入药信。
眼见人群踏入八十步射界,瓮城与敌台上众把总齐齐挥下落旗。
“放!”
“轰隆隆——”
瞬息间,敌台与瓮城处的十数门佛郎机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火舌与咆哮。
数以千计的铁质小弹从炮口倾泻而出,形成一片瞬间放大的,嘶嘶作响的黑色铁幕,覆盖了城下八十步内的整个滩头。
这阵“铁雨”泼洒下来的瞬间,景象凄厉得让人肝胆俱裂。
冲在最前面的民夫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紧接着身上像是同时被十余只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棉袄瞬间出现了数十个汨汨冒血的小洞,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力气瞬间被抽空,像个破口袋般软软栽倒,肩上的土囊重重压在了自己身上。
“噗嗤噗嗤......”
铁丸穿透血肉、击碎骨骼、打入木板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型,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空气中爆开一团团猩红的血雾,混合着被激起的尘土,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烟瘴。
残肢断臂与碎裂的木板、倾倒的土囊混杂在一起,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民夫,被溅了满身温热的鲜血。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非人的、扭曲到极致的尖叫,这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传染了所有幸存者。
“娘啊——”
“跑!快跑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命令,残存的民夫发疯似的丢下手中的一切,哭嚎着、尖叫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后亡命奔逃......
什么填壕,什么攻城,此刻都比不上远离这片炼狱重要。
只是他们转身还未跑出百步,便被见督战队顿时从后方冲了上来。
雪亮的刀光闪过,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民夫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觉得颈间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终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跑了几步,才喷涌着鲜血扑倒在地。
“狗杀才!谁敢再退一步,这就是榜样!”
督战队中百总一脚将脚下人头踢向民夫们,吓得民夫们下意识后退数步。
“都给老子听好了!”
“后退是死,向前未必会死!填不平壕沟,军门怪罪下来,你们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现在立刻滚回去!推上你们的破车,扛上你们的袋子,给老子往前冲!”
在百总的叫骂声中,他身后的督战官兵们齐步上前,似乎要将冰冷的刀锋抵到民夫们的面前。
民夫们被彻底逼到了绝境,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只剩下绝望的灰白。
有人双腿抖如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有人低声啜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
更多的人,眼神已经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在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过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迈着蹒跚而沉重的步子,向着身后那座宛若高山的通江城靠去。
瞧着这幕场景,城楼前的唐炳忠忍不住闭上眼睛。
“继续...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