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嗣承大统,临御天下,夙夜惕厉,惟求安民戡乱,以保社稷;然迩来秦地屡遭旱蝗,赤野千里,饥民流离,而寇氛日,州县屡陷。”
“朕每览奏报,痛切于心。尔陕西巡抚练国事,受命抚绥西陲,职在安民戡乱,宜当竭忠尽智,纾解倒悬。”
“乃者抚驭无方,措置乖张,以致赈济失时,军机贻误,流寇猖獗如故,黎庶困苦益深;此皆尔怠忽职守,负朕托付之重!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纲纪而谢百姓?”
“着即革去都察院右都御史、陕西巡抚之职,速解来京,下刑部勘问!”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崇祯七年冬月初六,当锦衣卫手持“驾帖”来到西安,不等练国事反应,皇帝将其革职逮捕的圣旨便在他眼前宣读结束。
等他反应过来时,站在他面前的锦衣卫千户则已经收起了圣旨,冷着脸对他道:“君豫先生,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面对锦衣卫千户的这番话,练国事脸色变了又变,接着转头看向了自己身后那群欲言又止的陕西同僚。
待他回过头来,锦衣卫千户本以为他会求情,但练国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询问道:“我走后,何人总督陕西戎政?”
“由洪督师暂代。”锦衣卫千户顿了片刻,但还是给出了答案。
“洪亨九吗?”练国事松了口气,接着才看向自己身后的同僚。
面对数十位同僚担忧的神色,练国事反倒是安抚起了他们:“不必为我担忧,陈玉铉此人能瞒得了陛下一时,瞒不了陛下一世,我在京城等着他!”
留下这句话后,练国事便跟着锦衣卫走出了衙门,乘马车北上北京而去。
伴随着练国事被逮捕,彼时正在西安北边四十余里外泾阳县剿贼的洪承畴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果不其然……………”
泾阳县衙内,刚刚洗漱干净,换了身衣裳的洪承畴将手中飞报放下,表情平静中带着些复杂。
县衙内只有谢四新与他,故此谢四新没有遮掩,而是作揖道:“练国事被骑驾帖拿下,陛下又将陕西戎政交由督师,且辽东祖宽不日便能抵达陕西。”
“有了祖宽麾下的夷丁突骑,督师想要剿灭流寇便容易多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洪承畴摇了摇头,接着看向桌上的飞报,沉吟道:
“陛下虽让我戎政陕西,可陈部院还在凤翔。”
“若是陈部院得知练君豫被押送北上,定然会移兵西安,调遣我去围剿贼寇。”
“我麾下督标营死伤不浅,唯两千四百余人,而今陕北数府饥民遍地,若闯贼裹挟饥民南下,关中时局恐会更糟......”
洪承畴这话落下,谢四新便想到了陈奇瑜的各种操作,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
“陈部院麾下在兵册中有四万四千余众,然从此前力主招抚来看,恐怕并没有那么多。”
谢四新抓住了关键,毕竟当初张献忠等四万余贼被围车厢内,虽说四万余听上去很多,但陈奇瑜报给朝廷的兵马也在四万。
四万对四万,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没有理由打不过。
当初陈奇瑜力主招抚,对上说的是不忍陛下赤子被屠戮,而今看来,恐怕是兵力不足,不敢与流寇撕破脸皮。
汉南的情况,谢四新也是了解的,如陈奇瑜所说“四十里长车厢峡”的地点根本不存在。
汉南虽然山地居多,但并不算陡峭,若是没有足够的兵力,流寇定然能出逃。
如此说来,这陈奇瑜故意夸大车厢峡的险峻,以及夸大自己的兵力,都是为了劝说皇帝招抚流寇。
若是招抚成功,那倒是没有什么,但现在招抚失败,朝廷必然会一查到底。
届时陈奇瑜麾下到底有多少兵马,恐怕都不用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出手,便被下面的巡察御史查了个清楚。
思绪此处,谢四新便走回到了县衙的沙盘前,将目光看向了沙盘上的兵力部署情况。
河南巡抚玄默拥兵二万,湖广巡抚唐晖拥兵二万,勋阳抚治卢象升拥兵五千、民壮五千,计一万。
陈奇瑜拥兵四万四千,而他们这里则是拥兵二万,不过兵力太过分散,实际能立马调造的,只有洪承畴麾下的督标营。
只是督标营人数虽少,但战力不言而喻,足够追着十倍的流寇打。
“流寇不难对付,主要还是加入流寇的那些乱兵难对付。”
在谢四新看着沙盘的时候,洪承畴也站了起来,并说出了剿匪困难的重要一点。
对于全副武装的明军来说,哪怕有几十万作乱的饥民,想要镇压也并不困难。
成化年间,荆襄地区流民百万,聚众作乱,结果朝廷才动用了几万兵马便很快镇压了下去。
如今的流寇之所以怎么围剿都剿不灭,主要原因是天灾人祸导致流民数量过多,其次便是因为朝廷欠饷多年,边军和军户逃亡并加入流寇的现象越来越多。
正因如此,此前刘峻等人作乱时,洪承畴才会特别吩咐边卫绞杀,为的就是不让类似的乱兵与流寇汇合。
如今流寇中但凡有名有姓的,基本都是从西北四镇边军逃出,有着丰富人脉的叛军。
这些叛军聚起来后不容小觑,加上裹挟庞大的饥民群体,所以才会如此难以剿灭。
洪承畴走到沙盘前,不假思索的便将陈奇瑜的旗帜拔走了二十面,只留下了二十四面,且全部都在凤翔地界。
沙盘上减少了这两万兵马后,沙盘上便只剩下了九万多兵马。
谢四新见状,不由得附和说道:“河南、湖广等处的兵马,恐怕也多以民壮、乡兵居多,不然不会连残余境内的流寇都没有剿灭。
弘治年间,由于武备松弛,朝廷下令在全国州县推广民壮制度,而这也代表着民壮正式成为固定制度。
民壮制度有着相当严格的秩序,基本编制是“总小甲——小甲”体制,一总甲辖十小甲,一小甲辖十名民壮,以此构成基本单位。
民壮日常在农闲时要在县接受军事训练,正常是固定每月操练两次,冬天操三天歇三天。
在这套制度下,每个县最少有几十到数百名不等的民壮,而这些民壮多是通过乡射礼选拔上来的好手。
民壮若是能精通马术、骑射,那则可被提拔为快手,前往府团操练,受兵备道控制,这也是明代兵备道在地方权力越来越大的原因。
正因如此,兵备道常督促各县储备火器、军械和甲胄,以此保证战时,民壮能立马转变为兵。
在这种制度下,民壮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边军,但总归是能打仗的。
谢四新倒是没有瞧不起民壮,他主要看不上的还是乡兵。
毕竟相比较民壮制度,乡兵制度便粗糙得多,也不如民壮训练频繁,大多时候都是滥竽充数,充当边军扈从的存在。
河南、湖广等处的四万兵马,如果都是民壮的话,境内残余的流寇早就被剿灭了。
如今迟迟没有剿灭,这则说明他们麾下的兵马以乡兵居多。
想到这种局面,谢四新感到了头疼,不由得看向洪承畴:“若是如此,可用之兵恐怕不足五万。”
“这点兵马,围堵尚且困难,更别说进剿关中流寇了。”
洪承畴沉默颔首,片刻后才开口道:“朝廷发二万两银供我操训新军......”
“二万两?”谢四新不由得拔高声音,随即皱眉道:“这点银子,恐怕仅够将督标营补全至四千人。”
“若是能将陈部院那边吃的空饷都调给我们,这流寇早就平定了......”
洪承畴没有接话,只是接着插了三面旗帜在山西方向,并提笔在其中一面写上了“祖”字。
这三面旗帜,代表了祖宽麾下的三千骑兵,而相比较沙盘上零散的官军旗帜,与之相比更多的则是几乎插满关中的流寇旗帜。
“十三贼七十二营......”
洪承畴念着今日从流寇口中探得的消息,耷拉着眼皮道:“若是陛下知晓关中流寇扩至二十余万,你以为那位陈部院会如何?”
谢四新闻言眼前一亮,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事不能由督师来做。”
“那陈部院与张兵部姻亲,又得温体仁帮扶,督师即便能扳倒他,恐怕也坐不上五省总督的位置。
“如今练国事被捕,只要等练国事到了京城,恐怕这位陈部院就要自己走下山来了。”
“届时剿贼大事,只能依靠督师......”
洪承畴没有回答,转身便走向了主位,背对着谢四新道:“早些休息,明日拔营继续剿贼。”
“是......”谢四新应下,接着便退出了衙门。
在他退出衙门的同时,整个关中的局势也确实走向了失控。
延安等府的饥民因忍受不了饥饿而加入流寇,这让许多被洪承畴打击到体无完肤的流寇瞬间恢复实力,并沿着官道继续杀入关中。
一时间,关中流寇从当初的不足十万,慢慢增长到二十万、三十万之众。
整个关中都陷入了战乱,原本还能依靠泾渭等大河而耕种的百姓,纷纷倒在了刀兵之下。
战争使得关中土地抛荒,人口渐渐凋零,大量的百姓开始逃亡,而他们能选择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四川和甘肃。
在这种情况下,从刘峻手中拿走古董字画的杨琰,很快便派人来到米仓山,给刘峻带来了则好消息。
“这些古董字画被介斗卖往了成都,按照原本的规矩,三成利归他,余下七成归我们,共三千一百五十七两六钱。”
“介斗已经带着这笔银子北上,半个月后便能抵达米仓山,同时他在巩昌的商队也带来了不少工匠和马匹,也在半个月后抵达。”
“在下想来,这些都是他算计好的,他应该是想和巩昌的商队汇合,了解陕西的情况后,再选择是否让利。”
大雄山的某座石堡上,刘峻看着眼前五六名将士将五百斤重的佛朗机炮摆弄好,接着才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汤必成。
石堡内的空间显得有些昏暗,照得汤必成的面孔忽明忽暗。
“铁料准备的如何?”
刘峻突然询问,汤必成听后不假思索道:“如今矿区勉强还有二百多弟兄在干活,其他弟兄都回村复耕了。”
“矿区每月挖出并通过铁匠坊冶炼的生铁锭,数量约在二万四千多,锻成精铁后则是有八千多斤。”
“这其中三成用于制甲、制作军械和火器,余下都可以贩卖。”
“陕西生铁的价格,如今已涨到了二十文每斤,精铁更是每斤二百文,若是将精铁低于市价三成卖出,我们每月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七百多两银子。”
“若是刨除矿工弟兄的工银,以及冶铁弟兄的军饷,净赚六百多两。”
经过雇工挖矿、冶炼生铁、生铁锻打为精铁这几个流程,汉营转手便能赚到六百多两。
尽管这是因为陕西兵乱的铁价上涨,但也说明这笔买卖有多赚钱,难怪历朝历代都要垄断盐铁。
相比较贩卖生铁,精铁虽然耗时耗力,但价格比起生铁和熟铁高出太多。
“这精铁买卖倒是不错,希望这次他带来的工匠能多些铁匠。”
得知精铁买卖如此暴利后,刘峻自然想着将买卖做大,以此来尽早形成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
每个月六百多两银子听上去很多,但相比较未来汉军的数量,这点收入还是太少。
更何况随着表层的铁矿越挖越深,挖矿的风险和难度也会增大,这对于汉营来说不算长久之计。
只要汉营暴露,明军是绝对会封锁米仓山和大巴山的,但刘峻也知道他们封锁不了多久。
不仅仅是外部有李自成等人在为他吸引火力,北边的东房也会时不时插手来削弱大明。
根据杨的说辞,汉营的弟兄仅次于营兵中的选锋,而选锋的水平和九边总兵家丁的水平差不多。
按照历史上祖大寿与孙承宗交流的结果来看,辽东家丁的水平其实要比普通八旗强,与八旗中的摆牙喇相当,而黄台吉时期的摆牙喇数量在六千人左右。
不过相比较水平相当的摆牙喇,九边总兵的家丁素质差距太大。
如祖大寿、吴三桂的家丁能与摆牙喇打得你来我往,但其它几镇的家丁就略逊一筹。
可惜黄台吉除了摆牙喇外,还拥有素质略逊一筹的满蒙汉等十二万八旗兵;这才是决定战争的关键。
如果刘峻想要成为点火的人,他起码要拉出同等数量的汉营老卒,才能够在推倒大明后重新建设个新的天下。
刘峻倒是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力,因为他只要抓住大明内部旱灾和清军几次入关劫掠的时机,他就有把握在四川站稳脚跟。
如今的四川还没有遭受什么大的兵灾,纸面人口虽然只有三百多万,但实际人口却足有上千万。
历史上张献忠失败是因为被贺珍、杨展击败,以至于没能快速整合四川并作用到军事上。
刘峻不能犯这个错,所以他要么不打四川,要打就要兵贵神速,趁四川周边明军没来得及反应前,快速打下四川并接手四川将其理顺。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他本身的军队不能少,能用于管理的官吏更不能少。
他沉吟着走上石堡的箭台上,低头俯瞰着整个大雄山与阳山之间的山谷平原,也见到了原先的燕子寨和如今的汉营寨。
在汉营寨的旁边,两百多名正在干活的青壮格外显眼,他们在将汉营寨旁边的山坳改造为堰堤,且山坳旁边的矮山也正在被清理着。
等到来年开春,山坳会变成堤坝,而矮山将会成为汉营治下的社学。
“此地作为社学,可收容多少学子?”
刘峻头也不回的询问汤必成,汤必成听后不假思索道:“那矮山连带着后面的坡地足有三亩多。”
“来年开春后修建起社学,起码能容纳三百学子在其中就读。”
“倒也不少了。”听到能有三百学子在其中就读,刘峻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现在养不起太多学子,且他也不需要方方面面都是自己人。
四川有十三府、六直隶州,以及松潘卫及三个宣抚司、招讨司和安抚司。
他只要把这三百人安插进入其中,将不干事的官员踢出去,再招募不得志的平民学子进入衙门,那将很快掌握住整个四川。
“大哥!”
忽的,刘成的声音从箭台下响起,刘峻低头看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转头看向通往楼下的楼门,果然听到了急促的爬楼声。
几个呼吸后,他便见到了高兴跑上来的刘成。
不等他开口,刘成便高兴开口道:“大哥,朱三他们在半个月前攻破了两个乡,杀富济贫后在巴山的石人山扎营。”
“朱三让蒋兴带着弟兄将银钱送来,已经到双汇里了!”
距离燕子里不远的双汇里也在刘峻统治的三十几个村寨中,自然有兵马驻守那里,故此提前传回消息。
得知朱三成功扎营石人山,刘峻不自觉松了口气,接着将笑容挂在脸上。
“走去,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