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寒霜千年 > 第402章 赢家通吃
    离国公死了……
    纵横天下多载,连姬渊都忌惮的男人,竟然在他们眼前死了。
    这些跟随而来的骑兵,全部都傻眼了。
    他们之所以敢跟着这位大人,就是因为他的那一句‘我带你们回家’。
    离国...
    赵毅的命令刚落,帐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两千余甲士自中军校场列队而出,盾牌在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寒光,长矛斜指苍穹,枪尖上未干的血渍已被风干成褐黑斑块——那是昨日斥候与魏忤生游骑交锋时留下的印记。
    再拓策马立于阵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攥紧。他身后八百冉家精锐齐刷刷地将铁蹄钉入泥地,战马喷出的白气在秋阳下蒸腾如雾。他们没穿重甲,只着半身鱼鳞札甲,腰间却都悬着两把短斧——钦州山地战的老规矩:斧比矛快,断藤斩木,劈盾削颈,一击即退,不恋战。
    “将军。”再拓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只有赵毅能听见,“吴校尉那车耳朵……我派人验过了。”
    赵毅瞳孔微缩:“如何?”
    “全是左耳。”再拓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屯田兵右耳多有穿环记号,用以辨籍贯、领口粮。可那一车耳朵,无一穿孔。倒是有些耳垂厚实、耳轮褶皱深者,倒像是钦州土人。”
    赵毅的呼吸滞了一瞬。
    再拓没等他问,继续道:“吴璘的后军昨夜未动,但今日晨起,其营中炊烟比往常早半个时辰熄灭。灶坑灰温尚存三寸,余烬未冷,人马却已杳然无踪。”
    “你是说……”赵毅声音发紧。
    “吴璘不是在护航。”再拓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凿,“他是去接应——接应吴玦真正要打的地方。”
    赵毅猛地攥住缰绳,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吴玦派来的传令兵,那人身披玄色披风,袍角绣着半片枯荷——那是吴氏家纹,可钦州八大族中,唯吴擎一支,世代守槐阳盐井,盐井深处有暗道,直通山谷腹地。而斜口山谷……根本不是死谷。它东接槐阳旧驿道,西连黑水滩渡口,中间那段看似狭窄的隘口,实则被三百年前一场山崩掩埋了半条古道。若有人掘开淤泥、炸松岩层……那便是一条活路。
    一条能让三千兵马无声穿插、绕至魏忤生大营侧后的活路。
    “报——!”一名斥候飞马撞入阵中,甲胄上溅满泥浆,头盔歪斜,声音嘶哑如裂帛,“右翼……右翼溃了!魏乐率残部退入槐阳城!吴校尉追至斜口谷底,突遭伏击!不,不是伏击……是反伏击!魏忤生早设空营,谷中尽是稻草扎人、旌旗虚张!吴校尉前锋已陷,吴璘……吴璘所部并未回援,反向东南疾驰,方向……方向是屯田大典祭坛!”
    赵毅脑中轰然一声,似有铜钟炸裂。
    他终于明白了。
    魏忤生压根没想赢这一仗。
    他从一开始,就把整个战场当成了钓饵。
    吴玦以为自己看穿了佯败,实则他每一步都在魏忤生推演之中;他以为自己识破伏兵,却不知那山谷本就是魏忤生亲手画好的圈套——圈住的不是他的兵,是他自己的野心。
    而吴璘……根本不是去兜底,是去点火。
    点一把烧向祭坛的火。
    赵毅猛然勒转马头,望向中军高台。太上皇帝的銮驾仍在原地,四角黄幡猎猎,可那龙椅之上,已空无一人。只余一张铺着玄色锦缎的木榻,榻上静静搁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织锦。
    再拓也看到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突然抬手,朝天射出一支响箭。
    “咻——!”
    尖啸划破长空。
    所有冉家兵士闻声,齐刷刷摘下背负的牛皮水囊,猛力砸向地面。囊破水涌,浸透黄土,瞬间洇开大片深褐色湿痕。紧接着,他们拔出短斧,不是砍向敌军,而是狠狠劈向自己战马的鞧带。
    八百匹战马骤然受惊,嘶鸣震野,不顾一切朝两侧山坳狂奔而去。马背上空空如也,唯余甲胄叮当作响,如暴雨敲鼓。
    “再拓?!”赵毅怒喝。
    再拓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捧湿泥,重重抹在自己脸上,额角、鼻梁、下颌,皆是褐泥斑驳。他抬起头,泥水顺着他颧骨沟壑淌下,像两道无声的泪痕。
    “将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冉家不打糊涂仗。吴氏拿我们当刀使,离国公拿我们当灰填坑。今日若随将军攻魏忤生,明日钦州八族,便只剩七族——吴氏吞并其余六家,独占盐井、铁矿、海舶之利,而冉家……”他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收尸的资格,都要看吴擎的脸色。”
    赵毅浑身发冷。
    他这才发现,不止冉家。他左右两翼,那些原本该擂鼓助威的家族私兵,此刻竟都悄然卸下了弓弦,将弩机倒插于地,枪矛斜倚在盾牌旁,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有人低头擦拭刀刃,有人仰头灌酒,更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解开甲胄,露出内里粗布短打——那不是临战姿态,是罢兵。
    “你们……”赵毅嗓音干涩。
    “将军。”左侧一名校尉踏前一步,竟是陈氏族长之子陈砚。他解下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掷于泥地,“我家老父昨夜密信传来,说钦州八族,七族已暗中联署,只待槐阳事定,便共推吴擎为‘南镇大都督’,统摄八州兵马、盐铁、漕运。太子?离国公?呵……”他冷笑一声,弯腰拾起剑,反手插入自己左肩胛,“这伤,是我替家父谢将军这些年照拂之恩。从此,陈氏与将军,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右翼十余名校尉齐刷刷解甲。有人割袍,有人断簪,更有人拔刀剜下小指,血淋淋掷于赵毅马前。
    赵毅僵在马上,仿佛被冻在冰河中央。
    他忽然想起太上皇帝倒地前,那句轻飘飘的话:“不要让任何人,教你。”
    原来不是教他忠奸,不是教他生死,是教他——别信任何人递来的刀。
    可现在,刀不在别人手里。
    在他自己手里。
    赵毅慢慢松开缰绳,任由战马原地踱步。他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战场方向,望着斜口山谷升起的浓黑狼烟,望着远处屯田大典祭坛上隐约可见的赤色帷幔……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中泛起水光。
    “好。”他哑声道,“好得很。”
    他解下腰间虎符,随手抛给再拓:“拿着。带冉家的人,回钦州。”
    再拓一怔。
    “不是撤。”赵毅抬手指向东南——那里,正是吴璘消失的方向,“是去拦住吴璘。告诉他,赵毅没死,赵毅的刀,还热着。”
    再拓握紧虎符,泥水从指缝挤出:“将军要去哪里?”
    赵毅不再看他,只调转马头,朝中军銮驾奔去。马蹄踏碎枯草,卷起漫天尘灰。他奔至那空荡龙椅前,翻身下马,俯身打开紫檀木匣。
    匣中无诏书,无玉玺,只有一卷泛黄绢帛,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十六个大字: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尔既执刃,何须问谁授意?”**
    绢帛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刻:
    **“宋时安代笔。”**
    赵毅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风掀动绢帛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铸着“钦州”二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年摩挲所致。
    他忽然明白了。
    这铃,是当年他初入禁军时,宋时安亲手所赠。那时宋时安还是东宫属官,总爱摸着他脑袋说:“赵毅啊,你这孩子眼睛亮,心也亮,可亮得太早,容易烧坏自己。”
    原来那不是夸赞。
    是预警。
    赵毅缓缓合上木匣,将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人。他一步步走向銮驾后方那顶不起眼的素色软轿——方才太上皇帝所乘之处。
    轿帘微动。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掀开帘角。
    太上皇帝并未离去。他倚在软垫上,面色灰败,唇色青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鬼火。
    “陛下……”赵毅嗓子发紧。
    皇帝没说话,只伸出三根手指,颤巍巍指向西南方向。
    赵毅顺着望去——那里是钦州腹地,群山叠嶂,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峰顶积雪终年不化,状如寒霜凝成的冠冕。
    **寒霜峰。**
    钦州八族祖训第一条:“寒霜不坠,族魂不灭。”
    可赵毅知道,寒霜峰顶,根本没有雪。
    那雪,是三百年前,钦州先民为避北狄屠戮,举族迁徙至此,以盐卤泼洒峰顶,凝成永不消融的假雪——只为骗过追兵,也骗过自己。
    骗自己仍是北地贵胄,而非偏安一隅的土酋。
    “去。”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告诉吴擎……朕,还活着。”
    赵毅怔住。
    皇帝咳嗽两声,咳出一口暗红血痰,却仍死死盯着他:“告诉他,寒霜峰上,雪没化。钦州的刀,还姓赵。”
    赵毅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他忽然想起离国公第一次召见他时,曾抚着他肩甲,意味深长地说:“赵家儿郎,骨子里流的是北凉血。北凉没了,可北凉的刀,还在你手上。”
    原来不是拉拢。
    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为了北凉旧梦,真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
    而皇帝……一直在等他挥刀。
    等他成为那个名正言顺弑君的“成济”,好让离国公名正言顺清君侧,让吴擎名正言顺代天牧民,让钦州八族名正言顺裂土封王。
    赵毅缓缓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末将……”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遵旨。”
    皇帝闭上眼,再未多言。
    赵毅起身,抱紧木匣,转身离去。他没有回中军,没有召集群将,只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向西南。
    身后,再拓带着冉家兵,如一道沉默的墨色溪流,汇入山野。
    而前方,斜口山谷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狼烟已染红半边天幕。
    赵毅忽然停步,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插入路边一棵老松树干。刀身嗡鸣,松针簌簌而落。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这把刀,留给想捡的人。”
    松树影下,一截断铃静静躺在泥里,铃身“钦州”二字,在斜阳下泛着幽微冷光。
    十里之外,槐阳祭坛。
    赤色帷幔无风自动。
    宋时安立于祭坛最高阶,玄色常服广袖垂落,手中一卷竹简迎风微展。竹简上墨迹新干,赫然是八个朱砂大字:
    **“寒霜既坠,新雪当覆。”**
    他抬眼,望向西南群山。
    山巅云雾翻涌,似有千军万马,正踏霜而来。